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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词与中华情

2019-01-04 17:18:00

作者/来源:中国纪检监察报



  诗歌经过盛、中、晚唐的充分开掘后,创作愈来愈呈现出程式化的特点。当此之际,“要眇宜修,能言诗之所不能言”的“词”迅速崛起,它沿着晚唐诗坛巨擘李商隐重主观、重心灵世界、重表达纤细情感的创作思路,以“长短句”的新形式,再一次为中国古典文学开疆拓土。王国维先生所谓“词者之真”,便是肯定宋词对心灵与情感世界前所未有的开拓与表现。那些细美幽约、辞短情长的句子,千载之下仍令无数读者为之倾倒与动容。

  宋词中的亲情

  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就重视家庭、重视亲情,宋词对此多有表现。试观《沁园春·孤馆灯青》下阙云:“当时共客长安,似二陆初来俱少年。有笔头千字,胸中万卷。致君尧舜,此事何难?用舍由时,行藏在我,袖手何妨闲处看。身长健,但优游卒岁,且斗尊前。”据小序,该词系苏轼“赴密州,早行,马上寄子由(苏辙)”,当时兄弟二人已七年未见。苏轼先是深情回忆了嘉祐年间与弟弟初至汴京的情景,“似二陆初来俱少年”以西晋文坛陆机、陆云兄弟自况,“胸中万卷”化用杜甫名句“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”,“致君尧舜,此事何难”同杜甫“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”之意。凡此种种,何等意气风发。然理想与现实总有差距,“用舍由时,行藏在我,袖手何妨闲处看”便是苏轼历尽世事沧桑、宦海沉浮后的甘苦之言,如此推心置腹之语也唯有与胞弟倾诉。末句“身长健,但优游卒岁,且斗尊前”同其《洗儿》“人皆养子望聪明,我被聪明误一生。惟愿孩儿愚且鲁,无灾无难到公卿”之意,东坡不愿至亲之人再为世俗的标准所羁绊,而仅以身体康健、优游容与相期。短短58字,包含三层意思,却又无不指向手足深情。同样写手足情而被誉为千古佳构的还有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。其下阙云:“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别时圆?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该词作于苏轼密州知州任上,时值中秋佳节,皓月当空,词人与胞弟苏辙却无缘得见,只能通过饮酒填词抒发思念之情。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”以极平淡之语道出千古共通之理,余韵悠长。末句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则突破时间的局限与空间的阻隔,让一轮皓月把“各在天一涯”的亲人连结起来。此时,它已不再是简单指代特定个体间的情愫,而是月映万川,化作对天下离人的共同祝愿。时至今日,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仍为全球华人所广泛传诵。如果说前两首词作都是讲血浓于水的思念,那么辛弃疾的《清平乐·村居》则主要着眼于亲人相处的日常。“茅檐低小,溪上青青草。醉里吴音相媚好,白发谁家翁媪?大儿锄豆溪东,中儿正织鸡笼。最喜小儿亡赖,溪头卧剥莲蓬。”短短数语,一个温馨的五口之家跃然纸上,老夫妇阅尽世事而感情弥笃,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,大儿子在溪边田地劳作,二儿子编织新的鸡笼,最小的孩子卧在小溪边上剥莲蓬吃。安宁的田园,和谐的家庭,平静的画面,这正是最普遍却也最珍贵的天伦乐趣与人间滋味。

  宋词中的友情

  友情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情感。自许“奉旨填词柳三变”的柳永为人狂简,“才子词人,自是白衣卿相”“忍把浮名,换了浅斟低唱”。但每逢夜深人静,他也会轻吟“帝里风光好,当年少日,暮宴朝欢。况有狂朋怪侣,遇当歌对酒竞留连”,感慨“别来迅景如梭,旧游似梦,烟水程何限。念名利,憔悴长萦绊。追往事、空惨愁颜”。看来,往昔与朋友共度的时光是柳永心中不多的美好回忆之一。“太平宰相”晏殊词作雍容,多写闲雅情调与旷达怀抱,然一涉友人远行,则云“画阁魂消,高楼目断,斜阳只送平波远。无穷无尽是离愁,天涯地角寻思遍”。词人毫不掩饰友人离去后的怅惘与孤独,他那无尽的思念超越了时空的界限,誓将陪伴好友行遍天涯海角。“休言万事转头空,未转头时皆梦。”苏轼一生多苦难而少欢愉,困顿之中,他愈加感受到友情的珍贵。试观其《南乡子·送述古》云:“回首乱山横,不见居人只见城。谁似临平山上塔,亭亭。迎客西来送客行。归路晚风清,一枕初寒梦不成。今夜残灯斜照处,荧荧。秋雨晴时泪不晴。”苏轼任杭州通判期间与陈述古共事两年有余,感情深厚,后陈述古调赴南都,苏轼作此词相送。上阕“谁似临平山上塔,亭亭。迎客西来送客行”有两层含义:一方面,山塔不过词人移情之物,意在点出作者曾亲迎述古、如今复为之饯行的事实,流露出光阴易逝、倏聚忽散之感;另一方面,山塔亭亭耸立,迎来送往,然终为无情之物,不解人世变迁,以此更衬托出词人送别友人的感伤。下阕佳处在以秋寒写友人离去后的凄清,衬托出词人内心的孤寂。末句“秋雨晴时泪不晴”更是妙生笔端,以对比手法突出了作者对友人的深情。苏词中同写友情且感人至深的还有《临江仙·送钱穆父》:“一别都门三改火,天涯踏尽红尘。依然一笑作春温。无波真古井,有节是秋筠。惆怅孤帆连夜发,送行淡月微云。尊前不用翠眉颦。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。”苏轼与钱穆父友谊甚笃,二人俱因贬谪四处播迁,“天涯踏尽红尘”,然君子之交历久弥新,故三年后再见“依然一笑作春温”。词人称赞朋友坚持道义与操守,像无波澜的古井与有气节的秋竹一般,这样的推许又何尝不是夫子自道。下阕写二人乍聚还散,作者月夜送别友人,但他不作寻常离别语,而是拈出“天地者,万物之逆旅也;光阴者,百代之过客也”的夐绝宇宙意识,并云“我亦是行人”,以此消解惜别的伤感,使友人能对远行安之若素,同时也给词作带来含蕴无穷、情思未尽的美感。

  宋词中的爱情

  宋词是“爱情文学”的百花园。“凤髻金泥带,龙纹玉掌梳。走来窗下笑相扶。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?弄笔偎人久,描花试手初。等闲妨了绣功夫,笑问双鸳鸯字、怎生书?”词人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新妇的音容笑貌,“前段态,后段情”,这是诗词里难得一见的婚后生活画面;“不忍登高临远,望故乡渺邈,归思难收。叹年来踪迹,何事苦淹留?想佳人妆楼颙望,误几回、天际识归舟”,这是望眼欲穿的期盼;“从别后,忆相逢,几回魂梦与君同”“天涯地角有穷时,只有相思无尽处”,这是刻骨铭心的思念;“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”“人生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关风与月”,这是此生不换的坚守;“天不老,情难绝。心似双丝网,中有千千结”,这是势要冲破现实阻挠的炽热。“空有相怜意,未有相怜计”,“系我一生心,负你千行泪”,柳永揭示了爱情里的无奈;“记得小蘋初见,两重心字罗衣。琵琶弦上说相思。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”,晏几道浅吟着爱情中的怅惘;苏轼的《江城子·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》更是向世人展示了何谓矢志不渝的梦魂相守: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夜来幽梦忽还乡,小轩窗,正梳妆,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肠断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”这首《江城子》千百年来广为流传,是因为它概括出某种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,即刻骨铭心的相思、痛摧肝肠的离别与生死不渝的忠贞。苏轼在词中“不完全是即兴式的有感而发,而是从原发的情感状态中超越出来”,把他对妻子的思念作为一个对象来重新认识。正是这种“平静的回忆”的介入,使词人的情感得以构造与重塑,从而达到了自我与社会的统一,从“小我”的情感走向人类“大我”。因此,《江城子》既是个性情感的自然流露,又同时表现了人类情感的本质。

  宋词中的家国情

  宋词中的家国情更是令人动容。安土重迁,古今所同,羁旅倦客晏几道听杜鹃啼鸣,恍惚间觉“声声只道不如归”,惟惜“天涯岂是无归意,争奈归期未可期”。人行千里,不忘根本,周邦彦处人生上升期,意气风发,犹云“故乡遥,何日去?家住吴门,久作长安旅。五月渔郎相忆否?小楫轻舟,梦入芙蓉浦”。眷怀乡土之外,还有对祖国自然与人文景观的由衷赞叹。试观潘阆《酒泉子》云:“长忆观潮,满郭人争江上望,来疑沧海尽成空。万面鼓声中。弄潮儿向涛头立,手把红旗旗不湿。别来几向梦中看。梦觉尚心寒。”钱塘江大潮的盛况如在目前。复观柳永《望海潮》云:“东南形胜,三吴都会,钱塘自古繁华。烟柳画桥,风帘翠幕,参差十万人家。云树绕堤沙。怒涛卷霜雪,天堑无涯。市列珠玑,户盈罗绮,竞豪奢。重湖叠巘清嘉。有三秋桂子,十里荷花。羌管弄晴,菱歌泛夜,嬉嬉钓叟莲娃。千骑拥高牙。乘醉听箫鼓,吟赏烟霞。异日图将好景,归去凤池夸。”词人以鸟瞰式的全景构图法,为我们徐徐展开一幅北宋王朝上升期的宏伟历史画卷。举凡“东南形胜,三吴都会”“参差十万人家”“怒涛卷霜雪,天堑无涯”“有三秋桂子,十里荷花”“千骑拥高牙”等句,或虚指,或实写,然无不字句铿锵、纵横捭阖,“铺叙展衍,备足无余,形容盛明,千载如逢当日”,前人推许此词“承平气象,形容曲尽”,允为不刊之论。《望海潮》中国泰民安的盛世气象从此成为国人心中永远的美好映象,激励着一代代中华儿女为国家的繁荣、民族的昌盛砥砺奋进。

  宋词之所以能成为词体的最高典范,原因之一就是它进一步深入心灵与情感世界,传达出异彩纷呈的人生体验和心理感受。每一首传唱至今的宋词佳构都是一个完整的艺术世界,我们每一个人都曾经历的亲情、友情、爱情、家国情等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共鸣。借用著名心理学家荣格的话来说,宋词“把我们个人的命运转变为人类的命运,它在我们身上唤醒所有那些仁慈的力量,正是这些力量,保证了人类能够随时摆脱危难,度过漫漫的长夜”。